Italia Nostra 红色名单：我们可能失去的美

每一瓶意大利酒的酒标上都写着一个地方。不是凭空想出的品牌，不是随便哪个葡萄品种，而是一个村镇、一座山丘、一条山谷的名字。Barolo、Montalcino、Soave、Cirò。当我们喝一款表达产地的酒，也是在喝一片风景：乡间的教堂、依山而建的村落、干砌石墙，还有数百年来一直把这一切维系在一起的庄园与农舍。所以，一则看似离酒杯很远的消息，其实与爱酒之人息息相关：Italia Nostra 的红色名单，也就是意大利濒危文化遗产的普查，从今年秋天起，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查阅。

什么是红色名单

Italia Nostra 成立于 1955 年，旨在保护这个国家的历史、艺术与自然遗产。自 2011 年起，它开始收集濒危遗产的举报。这个项目缘起于 2010 年 11 月 6 日庞贝几段古墙的坍塌，当时人们才明白，即便是最著名的地方，也可能在无人关心中碎裂。第一次行动就收到了 150 多条举报。

它是自下而上运作的。由市民指出一座关闭的教堂、一幢废弃的宫殿、一座长满荆棘的历史花园、一处被遗忘的考古区域；协会进行核实，如果举报站得住脚，这处遗产就会被列入名单。十五年来共收到 520 条举报，其中 402 条通过核实。如今红色名单上有 341 处遗产，分为 23 个类别，从宗教建筑到废弃的工业遗址，从花园到风景。

主席 Edoardo Croci 介绍的新变化是：原本只是内部工作工具的名单，现在向公众开放。有一张互动地图，每处遗产都有专页，附有照片、产权、原始用途与现用途、可达性，以及分为六级的保存状况，从良好直到不可逆的损毁。还有一个表格，可以举报新的案例。

一幅脆弱地图上的数字

濒危遗产最多的大区是拉齐奥 44 处、坎帕尼亚 41 处和皮埃蒙特 40 处；瓦莱达奥斯塔只有 1 处。宗教建筑是最容易受损的类别。在主名单之外，还有两份名单讲述了可能出现的结局。绿色名单收录了 58 个已解决的案例，这些遗产因干预与修复而得救。黑色名单最短，也最苦涩，记录了三处无法挽回的损失：蒙扎的前 Anzani 工厂、皮亚琴察的前果蔬市场，以及蒙法尔科内圣波莱托小教堂的遗迹。

必须坦率地说出 Italia Nostra 自己也承认的一点：这项普查依靠自发的举报，并不能细密地覆盖整个国土。这些数字并不能说明意大利究竟有多少遗产真正处于危险之中，只能说明有多少遗产有人用心指了出来。它首先是一张关注度的地图，然后才是一张衰败的地图。

流进酒杯的风景

常去产酒区的人，对这种脆弱再熟悉不过。皮埃蒙特出产伟大红酒的山丘上，点缀着乡间小教堂和农庄；托斯卡纳的 Sangiovese 产区由罗曼式教区教堂和佃农屋舍构成；在南方，葡萄园与 masserie（大型农庄）、塔楼，以及凿在岩石中的 palmenti 比邻而居，那是古时用来踩压葡萄并任其发酵的石池。这是一种分散的遗产，往往不起眼，几乎从不站在聚光灯下。而恰恰是这种遗产，才是一份自下而上建立的名单能够捕捉到的。

何况，葡萄酒界早已证明，自己明白一处风景的价值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 2014 年把朗格-罗埃罗和蒙费拉托的葡萄酒产区风景列入世界遗产名录，2019 年又列入了科内利亚诺和瓦尔多比亚德内的 Prosecco 山丘；潘泰莱里亚岛的 alberello（独立矮株）葡萄种植技艺，也在 2014 年同年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。这些认定所褒奖的，正是这种交织：土壤、品种、人的劳作，以及伴随它们的建筑。

Terroir 是我们爱用的词，但它不只是地质与气候，也是一个地方被建造出来的记忆。梯田上一段干砌石墙坍塌，一座乡间教堂塌了屋顶，一个村子日渐空去，这些不会让酒精度少一度，却会让这款酒的意义少一分。2011 年，Italia Nostra 就已把利古里亚的梯田，即著名的 fasce，列为全国最危险的乡村风景之一：这一警示关乎意大利所有的“英雄式”葡萄种植，从瓦尔泰利纳到五渔村。

爱酒之人能做什么

第一步最简单：看看这张地图。下次计划参观酒庄或在葡萄园间度周末时，不妨查一查附近有没有列入红色名单的遗产。那往往是了不起的地方，却没有出现在任何葡萄酒旅游指南里，而一次造访、一张照片、一段讲述，本身就是让它们活下去的方式。

第二步是举报。在山丘和乡间小路上走动的人，会看到机构看不到的东西：裂了缝的小礼拜堂、屋顶塌陷的农舍、被遗弃在门廊下的古老榨酒机。网上的表格就是为此而设。

第三步关乎酒农。许多酒庄修复了历史建筑，恢复了梯田，重新向访客开放私人教堂。这项工作值得被认可、被讲述，因为它证明了葡萄酒产业与风景保护可以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。

美是不可再生的

人们常说，意大利葡萄酒卖的首先是一个关于意大利的想象，其次才是一种液体。确实如此，而这也带来一份责任。那个想象由真实的地方构成，而真实的地方会磨损、会被遗忘、会倒塌。一片葡萄园几年就能重新栽种；一座罗曼式教区教堂，一旦失去，就回不来了。网上的红色名单自己救不了任何一幢建筑，但它让所有人再也无法以“不知道”为借口。为产地举杯的人，不妨去看上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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